撰寫人:張若愚

Alfred Louis Kroeber(1876-1960)

  身為鮑亞士大弟子,克魯伯繼承其學派並繼續循歷史取向研究發展,對加州原住民語言與文化研究貢獻甚偉。

生平介紹

  克魯伯於1876年生於美國紐澤西,後舉家移居紐約,其家庭背景為上流德裔猶太人移民,從小受到良好教育。其高等教育均在紐約哥倫比亞大學,於1882年入學,學士與碩士階段主修英國文學,當時正值鮑亞士(Franz Boas)初至哥大任教,在偶然情景下克魯伯參加了鮑亞士舉辦之美洲原住民語研討會,從此被人類學深深吸引,因而轉換研究領域進入人類學,並在1901年取得博士學位,成為鮑亞士門下第一位博士畢業生。

  克魯伯在鮑亞士引薦下於1900年初任職於加州科學院(California Academy of Sciences),但因院方資金問題,一年後無法支付克魯伯之薪水與田野資金。有幸在赫斯特夫人(Phoebe Hearst)之經濟資助下,克魯伯轉移至加州大學(現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於西岸地區第一所人類學系任教,並整理赫斯特夫人私人之收藏(現今之菲比・赫斯特人類學博物館 (Phoebe A. Hearst Museum of Anthropology))。1907年克魯伯與第一任妻子韓瑞特(Henrietta Rothschild)結婚,但不幸1913年韓瑞特即因肺結核病逝。第一任妻子的早逝令克魯伯飽受打擊,同時亦因中耳炎併發之眩暈症時常感到不適。

  1911年時舊金山近郊奧羅維爾(Oroville)發現一名與世隔絕之原住民,被媒體包裝成「西部最後野人」,當局亦不知應如何處置,聯絡克魯伯與語言學家華特曼(Tom Waterman)確認該人族群,克魯伯而後確認其應為亞納族(Yana)南方分支亞希族(Yahi)之成員,因其文化不允許向外人表示真名,而所有同族均死於殖民者屠殺中,克魯伯及其他學者以亞納語中「人」(Ishi)代稱之。克魯伯以博物館管理員名義聘用Ishi,在人類學博物館製作亞納族物品,並展示傳統文化,留下大量亞希族語料、神話、文化慣習等寶貴資料,克魯伯亦於1911年邀請同門專業語言學家薩丕爾(Edward Sapir)對其語言進行研究。但Ishi對殖民者帶來之疾病免疫力不佳,於1916年即因肺結核過世,過世前向克魯伯表達遺願不希望被解剖,但Ishi病逝時克魯伯於國外,等得知消息時Ishi已被解剖保存,此遺憾亦成為克魯伯個人之壓力與日後為人攻擊的論點。

  心力交瘁之克魯伯於學術休假期間(sabbatical)至歐洲各地,於維也納被時興之心理分析吸引從中尋求慰藉,甚至一度考慮轉移學術目標脫離人類學,轉至心理分析研究,最後作罷。1926年時克魯伯與第二任妻子狄奧多拉(Theodora Brown)再婚,並收養狄奧多拉與前夫所生二子克里夫頓(Clifton Brown)與狄奧多(Theodore Brown),後克魯伯陸續再得兩子卡爾(Carl Kroeber)與娥蘇拉(Ursula Le Guin nee Kroeber)。克魯伯於1946年獲頒英國皇家人類學會之赫胥黎獎章(Huxley Award),並於當年退休,結束加州大學長40餘年之任教生涯。退休後之克魯伯仍熱衷教學,至各地客座講學、出席會議、持續著述,如1948年重新改版先前撰寫之人類學課本,於20世紀中葉為相當重要之基本教材。1960年克魯伯於韋納格倫基金會(Wenner-Gren Foundation)年度會議後偕妻至巴黎度假,心臟病發享年84歲。

作品重點

  克魯伯相當多產,作品領域亦相當龐雜,雖主要以文化人類學與語言學研究見長,亦保持鮑亞士之分科傳統,在四大領域均有建樹。考古學方面,克魯伯早期以博物館典藏分析與文獻回顧為主,如對赫斯特夫人收藏之秘魯烏爾(Uhle)陶器進行樣式學分析,未積極參與田野發掘,考古研究多起因於文化田野時偶然發現考古遺存,作為附屬資料。克魯伯之考古學研究主要受基德(Alfred Kidder)於美國西南地區之類型學研究影響,以加州陶片之樣式排列進行文化史建構。克魯伯並不著重體質人類學研究,僅以博物館典藏做有限分析。而在主力之文化人類學與語言學研究上,克魯伯具相當豐富之田野經驗,採集大量加州原住民之語料與文化資料,並以當時相當先進之錄音設備留存原住民歌謠等,搶救隨著西部開發與淘金熱(1848-1855)生存空間被殖民者壓縮、快速消逝之加州原住民文化。當時語言學在鮑亞士學派眼中尚未被視為獨立專科,語言僅為可以佐證文化史之文化現象之一,如美洲原住民親屬稱謂之研究(Kroeber,1952)。文化人類學研究上,克魯伯因著鮑亞士之方法,強調文化相對論之特徵對比框架,著重文化之樣式(style)與模式(pattern),其民族誌集大成者為1918年出版之加州印地安人手冊(Handbook of the Indians of California),對加州原住民族之分類與文化保存居功甚偉。

  教學著作上,克魯伯於1923年出版《人類學》(Anthropology),以鮑亞士四大分科框架著成,為當時唯一一部基礎教學課本,對當時之人類學學生與相關領域學者理解人類學影響深遠。該作品於1948年修訂後第二版,但此修訂中克魯伯增加相當多專業領域討論,令該作品之基礎教學價值略減,仍不失為重要作品(Kroeber,1948)。

  超有機體(superorganic)為克魯伯受史賓賽(Herbert Spencer)影響,在文化理論面提出之見解,認為文化為漂浮於個體之上更高層次。克魯伯雖因個人創傷與精神壓力接觸精神分析,但並未影響其文化觀,與當時以潘乃德(Ruth Benedict)及米德(Margaret Mead)為首之文化與人格學派相對比,透過將文化架高,克魯伯之文化觀已完全脫離生物個體層次,避免文化受生物遺傳影響之論戰,同時反對個體心理能左右文化面向,並且具有歷史決定色彩(Steward,1973)。

  克魯伯晚年亦開始將目光轉向複雜社會,如於過世後出版之論文集《一個人類學家看歷史》(An Anthropologist Looks at History)即著重舊大陸文明社會(Kroeber,1966),可見其學術目標並不拘泥於簡單社會之田野研究,乃從一而終重視歷史脈絡,無論美洲原住民之無文字社會亦或舊大陸之歷史文獻。

 

影響與評價

  克魯伯病逝後,各方弔念訃聞如雪片般飛來,顯現一代學術巨人之影響力(Steward,1973)。克魯伯可謂第一位鮑亞士學派學者(Jacknis,2002),當時正值人類學逐漸自前現代往現代轉型之過程,從紳士業餘興趣進入專業學術領域。克魯伯之理論框架大致繼承恩師鮑亞士,以歷史特殊論與文化相對論為經緯,打破帶有種族中心主義之單線社會演化論,並以搶救人類學之概念將其理論應用於美國西部原住民田野。鮑亞士之學術傾向在二元極端中搖擺:人文主義之文化整體觀與科學實證論之法則追尋,而其後輩學生則各自於此二路線前進。克魯伯之傾向較偏向人文主義,並重視文化之歷史空間,將人類學視為自然史的一部分(Steward,1973),認為歷史為決定文化現象之最重要因素,不支持能從現象得出因果推論。或許也因此克魯伯雖多次邀請馬凌諾斯基(Bronislaw Malinowski)與芮克里夫布朗(Alfred Radcliffe-Brown)至加州講學,但並未接受功能學派觀點。而克魯伯之超有機體理論在當時引起相當大爭論,如薩丕爾即反對此觀點,於當時之《美國人類學家》(American Anthropologists)有精彩論戰。

  體制建立與教學面上,克魯伯參與於1902年創立之美國人類學學會(American Anthropological Association),並於1917-1918擔任主席,其與鮑亞士觀點類同,支持會員資格應限縮為專業學者,主張領域專業化。克魯伯之學術地位亦部分來自其基地穩固,在博士訓練後幾乎整個學術生涯均在加州大學,其整理規劃加州大學附設之人類學博物館館藏、並參與加州大學人類系之草創,其乃加州第一所人類學教育單位。擔任加州大學人類系系主任期間,克魯伯亦延攬羅維(Robert Lowie)、麥孔恩(Theodore McCown)等學者至加州大學任教,令其逐漸發展為西岸人類學教學與研究之熱點。克魯伯於個人教學生涯中一共指導25位博士生,大多數學生博士論文與日後之研究方向均集中文化人類學,重要學生如杜波依斯(Cora Du Bois)、湯普森(Laura Thompson)等,可見後繼學者已逐漸自四大分科通才理想轉向專長人類學次領域研究。

  克魯柏之政治傾向為自由主義者,對政府事務較不關心,亦為現今被挑戰其漠視加州原住民權利受損之原因之一。若欲評價克魯伯,亦不可忽視與Ishi之互動,其在學術與私人生涯均留下遺緒與陰影。2021年柏克萊大學移除包含人類學博物館與人類學系之克魯伯館(Kroeber Hall)之冠名(Kell,2021),此舉主要針對克魯伯當年對加州原住民遺骸之體質人類學研究與對Ishi不當對待之控訴,然而,這去冠名的爭議甚囂塵上。支持者認為克魯伯於當時之人類學研究乃不公共犯結構之一環(Kell,2021),而反對者認為主要被抨擊之體質人類學標本並非克魯伯本人納藏,如前所述克魯伯之研究重點一直都不是體質人類學,在文化理論上亦極度強調生物特徵並非形塑文化之重點。加州大學之美洲原住民遺骸標本乃來自赫斯特夫人個人捐贈藏品,是故博物館更名應更為重要(目前並無計劃去除赫斯特人類學博物館之冠名),且克魯伯於20世紀初保存加州原住民文化功不可沒,應當被視為加州原住民之盟友而非敵人(Scheper-Hughes,2020)。克魯伯對原住民權利之實質貢獻尚有於1952年參與還地之官司。在該官司中透過語族重建之地圖,克魯伯以專家身份於法庭上支持加州原住民應有之土地權利(Scheper-Hughes,2020)。另一主要爭點為Ishi的待遇,去冠名支持者認為克魯伯將Ishi視為活展品、將其圈禁於人類學博物館,並在死後違反其意願解剖甚至取出大腦保存,顯見不尊重Ishi(Kell,2021)。反對者認為Ishi並非被強迫留於加州大學之囚徒,根據私人通信與當時之文獻,克魯伯與同僚曾多次詢問Ishi返回家鄉之意願,但據當時記載Ishi恐懼家鄉遍佈之亡靈而不願返回,另外在通信中克魯伯亦曾與醫師波普(Saxton Pope)明確表達不應解剖Ishi,但當他返國時解剖已完成來不及阻止,保存之大腦後被送至史密森尼博物館(Smithsonian Museum),直至2001與其骨灰一同返葬原鄉。

  克魯伯逝世甫滿60年,正值其去冠名爭議沸沸揚揚,難以對其定位蓋棺論定。學術面上,無人能挑戰克魯伯對加州原住民分類與語言研究之貢獻,而理論工作超有機體論雖在當時被抨擊甚烈,但當代回頭亦可理解,其乃與生物決定之種族中心社會演化論做出最大程度之區隔。克魯伯退休時人類學尚未進入社會科學之學科建制過程中,若以其重視歷史人文主義與整體論之角度,可推測克魯伯應反對人類學被納入社會科學之範疇內。而在Ishi爭議上,克魯伯之行為以當今評斷絕非無瑕,但對其與加州原住民之關係評估亦應謹慎而為。

參考書目

Steward, Julian H.

1973 Alfred Kroeber.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Jacknis, Ira

2002 The First Boasian: Alfred Kroeber and Franz Boas, 1896-1905. American Anthropologist 104(2): 520-532.

Scheper-Hughes, Nancy

2020 Alfred Kroeber and his Relations with California Indians. Electronic document, https://blogs.berkeley.edu/2020/07/24/alfred-kroeber-and-his-relations-with-california-indians/, accessed January 12, 2022.

Kell, Gretchen 

2021 Kroeber Hall, honoring anthropologist who symbolizes exclusion, is unnamed. Electronic document, https://news.berkeley.edu/2021/01/26/kroeber-hall-unnamed/, accessed January 12, 2022.

 

 

延伸閱讀

Kroeber, Alfred L.

1948 Anthropology. New York: HBJ Book

1952 The Nature of Culture.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66 An Anthropologist Looks at History.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Kroeber, Theodora

1961 Ishi in Two Worlds: a biography of the last wild Indian in North America.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70 Alfred Kroeber: A Personal Configuration.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Kroeber, Karl, and Clifton Kroeber

2003 Ishi in Three Centuries. Lincoln: University of Nebraska Press